我反复做同一个梦。

梦里有洁白真实的雪原。我从未见过雪,梦中仿佛被茫茫无际的海岸盐堆拥覆。我梦见我从雪中苏醒,慢慢支起身子,雪粒冰凉簌簌从我背上颈旁滑落,白发苍老厚重绵延不绝,仿佛在地下生长了千年。

天空是片辽阔的黑暗。没有月色,没有星光。遥远的地平线上矗立着比夜空更黑暗的模糊的远山。有人从那远处朝我走来。我知道他一定从那走来。他穿猩红的大氅,肩上落着细雪。他望着我,眉目舒展,启唇,音色渺无轻柔。他叫我的名字。不是梦境之外的名字,但在这里,他一定在呼唤我的名字。

却从出生至今都未能清晰。

每当这时,明明知道身在梦中,明明知道梦在此便会终结,而每每跪坐在雪地里侧耳倾听的我,总会因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喜极而泣。



我的妹妹萨卡,是神样的孩子。所有人都说天空是神的幕布,她告诉我星星与造成它渺小的宏大距离。早在那时她便洞悉世界的秘密,像猜透某个隐喻。她说我们住在一颗星星上,银河里落满我们熠熠生辉的近邻,就像大海里的岛屿。那里的人们与我们相近,也许没有贫苦和病痛,无忧无惧。我问她那些人可曾有姊妹兄弟,她说他们天造地设,一同出生,一同相爱,一同死去。她说这些时从不看我。

现在我在大雪似的尘埃中跋涉,与梦中侵骨的寒冷不同,它们还残留着鲜血与内脏的温度,不分彼此地钻进我的衣衫,迷得我眼中盈满泪水。我的口鼻被尘埃侵略着。我的喉咙无法发出声音,连吐出鲜血都不能。我的眼睛丧失了寻找光源的能力,也许没有光,又也许我瞎了。

温暖很快把我的意识掩埋了。



活下去。

那时我想。

霍顿老爷是十足的猪猡。这头猪猡告诉我,我和我的家人是猪狗般的贱民,只会浪费国王赐予的护身符咒。他的肠脑像久圈的牲畜那样肥厚。如果岩浆将覆灭这座岛屿,有谁会在意皇家豢养的牲畜被提前屠宰呢?我拿走了很多符咒,它们很小巧,而我希望贵族死得越多越好。埃德加和西蒙,这是两株水仙,埃德加是水中的那株,他的脖子纤细得像鱼,胳膊也是。他说,西蒙,快刺呀,她是个机会,看到她杀人有多利索了吗?一个贫穷孕育的魔鬼!机会,让父亲和家族对你刮目相看的机会!刺呀,胆小鬼,刺呀,刺呀!

他的脖子像鱼,光滑,满是黏液般的冷汗,却无鳞片,血也是滚烫的,洒上我的颈背时甚至把我愣住了。失去了倒影的西蒙很快困兽般血红眼睛嚎叫着,他叫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,森林那么寂静,他的声音近在咫尺,这是盛夏,喧闹的盛夏,树的败叶却落了一地,我的脚赤裸了,也许血肉模糊,我仍求着它们,快一点再快一点,我杀了人,我不想死,求求你们,再快一点。

我的家人会雇一条船,在港口等着我。妹妹萨卡,她会穿着最爱的白裙子,淡金的长发整整齐齐,漂亮极了,如果告别,她甚至可以倚在船舷探出身子挥舞丝绢,而我连匕首上的血渍都没擦干,滑不可握。当我终于看到无垠的海面,酝酿着巨浪,从极远的天际,我的手冰冷下去,冷过指缝里干涸的鲜血。

我想我瞬间死去了。

海港空荡荡的。




我做梦,梦里有震颤的海水,脚下的火海炼狱汹涌像巨蛇浮上深渊来吞噬神明。我想我是颗漂落的微尘,连它的一角鳞光都难捕捉。海底裂开了巨缝,熔岩像业火涌流成泽国,在我眼前喷吐着辉煌的红光,边缘被冰冷的海水裹挟成碎石黑铁般静默沉落下去,而我什么也听不见,数人份的避水符和御火符即使不堪重负砰然碎裂也能很快替补。带给家人们的符咒,也逐一笼罩上来了。于是我又看见萨卡渺小的白色影子在一片耀目血红中辗转浮沉,在海水的躁动翻腾间朝我做出告别的手势,没有绢帕,没有声息,静谧地被光映照出嫣然微笑的神情,鼻息如珠串碎去,花瓣似的唇张开,翕动。

又一阵喷发袭来,她的形骸焦枯了一瞬,霎时在岩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
我的手臂长久保持着前伸的姿势。护身符于是从最薄弱的指尖开始碎裂,洋流的呼啸声,灼热的气浪,紧随其后的沸腾的浪潮拍向头脸,我感到皮肤在燃烧,在腥咸的水中,绽作飞灰。肺里空气耗尽,挤压,破裂,喉咙冒出血味。窒息。我最后抬头仰视。遥远的,遥远如同天际的海面仍旧波光粼粼,清洁,美丽,又镇静,与之下疯狂的一切格格不入。那里能住着神灵,我第一次有这念头,并深信不疑。已经到了这么深的地方了,为什么活下去的念头仍纠缠不休呢?海水中流不出眼泪,海洋像巨大的泪水,萨卡坐在夏夜凉爽的海风中,在吱呀作响的秋千上,在午后的花树下,膝上摊着书,念给我听,眼泪,眼泪是最神秘的一片海洋。她在熔岩中消释的柔软双唇开合,吐字的形状,像灼斑一样烙在我眼里,疼痛得近盲。她最终望见了我,唤了我,原谅了我。我的血亲,我的萨卡,他们从未抛下过我。

她说,别了,赫尔伽。




我睡在赫克特的地板上,终年冰凉。他拥有一条庞大的船,像座漂浮的城池,数以千计的条错长廊、无尽舰桥,一进进放着大理石人像和麝香炉的卧房,吊着金黄烛灯的崭新的藏书室,宴会大厅铺纹饰细密的地毯,长桌上摆满银盘子和永不腐败的绛紫的葡萄、蛋白圆饼和纹理分明的鲜金枪鱼肉,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皿里盛满酒红色的液体,缠黑色矿物絮丝的水晶花瓶里一束束累累带露的玫瑰怒放。台前散落着助兴乐队漆黑光亮的乐器盒,同样的钢琴静静立在一角,泛着幽光。

但我害怕这些地方。梦中都没有过的奢丽景象,弥漫着尸骸的气味。像筑了无数洞穴的狡猾的蛇一般,当我循着咝咝的信子声而去,它又转瞬在花苞吐露的浓烈近乎死气的香气中浮现。它在熏香炉中,在葡萄的籽核内,在走廊壁上色调健康的暗绿色叶片图样间,在旷大的致幻的静寂里,它几乎具象成可视的秽色或无章法如笑如泣的乐音。我曾掀开过角落的钢琴琴盖。它会被弹奏,如果站在这儿的是萨卡。萨卡是错降到垃圾窟的淡白的花的种子,旁若无人地抽枝花影繁密,淤泥从来不染分毫。

琴盖边缘湿滑,我扶着它低头注视着琴键上的东西和星星点点溅上的血渍,久到足够让幻觉消失,但它们没有。

那是十支参差不齐的长手指。




赫克特的房间如同厚积千年的雪洞般空荡森冷。但这里没有骸骨的气息。亦没有生的气息,如非我亲眼所见夜将尽时他穿过结界像生着苍白人面的黑鸦归巢,这里与宁静的坟墓无别。但他就在这里,闻起来像阴凉干燥的白岩石,紧闭着眼睛蜷缩在宽大的黑袍下。即使被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阻隔,他平稳的呼吸仍清晰可闻,我于是安全,并得以沉入安宁无梦近乎死亡的睡眠。

我每天都换一套贵族女孩的裙子,它们安稳地深藏在一个个放象牙床和罂粟花纹华盖的卧房衣柜里,太阳的金黄,月亮的洁白,繁星的银光,海水的蓝,腐烂鱼肉的桃红,花的紫和丝质,它们如此美丽,哪怕曾包裹早已朽烂的枯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剥下来套上身子,在落地斑驳的穿衣镜前缓缓扬起裙摆,想象被赫克特注视的模样,揉搓镜中人鬈曲的黑发和苍白的病容,最终我想起从霍顿老爷手里归来的萨卡。我打碎过一面镜子,赫克特把我鲜血淋漓的手臂紧按在身侧,在我耳边叫我萨卡,萨卡,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想起第一眼看到赫克特时,甲板周围栖满的羽毛腥臭的海鸥怎样扑扑簌簌遮天蔽日地惊起,他在光影下凝然不动像唯一的的兀鹰,湿透墨黑的袍角有海水近乎血腥的咸味,声音在我头顶,问你是谁。我撑起身子说我是萨卡。他偏了偏头和神色冰冷的鹰隼那样,露出异样的微笑,说,那么,我是赫克特。

我是萨卡,现在我在碎玻璃间踮着脚,脚底磨破了一层皮变得无比脆嫩,我把脸贴在赫克特干燥暖和的颈上,他吮着我手指伤口上渗出的血,我不停说我是萨卡,我是萨卡,我有一个妹妹,可怜的妹妹,死在了岛上的猪猡手里,死在了海啸里,她只是想找到我。

流泪会非常疲倦的,赫克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低语着,只有他的唇舌真实湿润在我眼角,他说它能吸走痛苦,同时也抽干坚持前进的力量。我想我早已无法再前进了。故乡岛屿长夏无冬,我习惯在永久如噩梦的盛夏里幻想唾手可得的死亡。我宁可他像其他人那样对待我,拽我的头发像牲畜一样往墙上摔。他现在这么做我只想哭泣,或者立刻毁掉这条船,把一切都中断。然而最细微的啜泣都会令他惊醒,而只有把他杀死才能让这条船无声息地沉没下去。他什么都没听到,但他吻我。

他吻我,要我说出我姊妹的名字。

我知道出口的会是什么。一个谎要拿一千个谎来换,要注入真实的血,让它们丰满,足够丰满,以至你相信它。这里闭塞,充满死物,赫克特像安全的幻觉的一部分。赫尔伽,我说,我的妹妹,她叫赫尔伽。

他微笑。他说这是美丽的名字。





我梦见茫茫的雪原。

梦里有远山,风和衣角猎猎的人。他外氅沉重猩红,面容洁白。我跪坐着仰头看黑云四散涌聚的天空,感到冷。月光在风中溢泻。淡光在山坡上扫画出的轮廓,有令我熟悉的迷蒙可怖。他仍在走来,在大风里唤我。月光愈加明亮,他的肩头洁净,伸出的手指和氅衣一个颜色。

风的呼啸消失了。圆月在青空中朗照下来。

群山是万千人形肢块交错形状,是累累尸堆倚叠。

我才看清,他一身白衣,只是喷染鲜血。

他唤我像唤备受溺爱的孩子或幼兽。他有和赫克特神似的脸,浮现温柔近乎圣洁的笑容。

渊,我来带你走。



赫克特没有回来。

他在空中。雷电从天地间落下,坠在他指上,击入海水,万道光芒。水底有涌动的巨鳞微光。












没有耐心再写下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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