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完成

他爱一个男人。男人战死,他娶了那遗孀,要继续爱那个遗腹子。遗孀敏感地察觉,又兼悲痛,灰了心念不为腹中肉挣命,在生产中死去,血泊里捧出的却是一个女婴。但他看见婴孩的眼睛温暖的棕褐,无悲无喜地凝视他,和那死去的男人一样,于是欣喜若狂,柔情地亲吻她,像亲吻重生的爱人。




他按男孩的样子装扮她,修短发,穿露小腿的宽松短裤,让她游泳及打网球。但她愈长愈美,眉目里渐显出死去母亲的轮廓,鹿般的沉郁,却在竞技时流露杀伐的冷漠暴戾。快乐时她便伏到他膝上任他抚弄一头厚发,絮絮细语着一切欢愉的事情,阴鸷处她叫他烟枪痨鬼伪君子,摔门而出,半夜带着狂欢完毕的气味跪坐到静默等待着的他脚前,真诚、狂热、明亮的死去爱人的双眼凝视他,兼具女性的娇媚与男性的浓烈,漂亮地说些决绝的暴弃的可怜话,虚伪并入戏地流泪摇尾乞怜,但是笑,笑容有类似恋人间卑微的讨好。

对不起 对不起 不要放弃我 你是我唯一的

他感到厌倦,她令他不舒服,眼泪是假的,笑脸也是假的,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珠在他脑海里颤动着凝视。但他俯下身去拥她颤抖的trembling年轻的身体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她安静并驯服,鼻息如同睡熟般平稳了。




他不知道她知道多少。他烧毁和他的所有信,编造许多她母亲的温柔细节,扮演被战友托孤的角色。她从小就说她爱他,在他去接她放学时她会快乐地拥抱他像所有孩子一样,但他总是感到异样,心潮翻涌,她仿佛要把自己溺死在他怀中般缓慢而用尽全力。她还是个孩子。在她渐渐长大的年岁里,他不止一次目睹她露出一种淡漠而悲悯的神情。他想起被她生父注视时的感觉。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感知到了perceive他体内对爱万分渴求的那个空洞的缺口。他感到悲哀。她与她的生父一样。与那个人一样,本应该高兴的事。他不肯明白他穷尽一切追寻的只是略带一点那个人影子的魅影。





在她快成年时,学校的教师找上他,直截了当地告知他的女儿是一名同性恋,并附有证据般的大量写给另一名女学生的书信。他瞥到两句:

在我朽落的花园里 我们仍像爱自己般爱着彼此

愿你的人生绮靡得像场幻梦 而我会活得很长很长

他想她将披着那个人给的皮囊,去承受和他自身一样的痛苦。某种隐秘的结合在她身上,他和他爱的男人得以第一次融为一体。这使他强烈的快慰与释然,几乎不亚于爱意。





将死时他做梦梦见那个男人,做了逃兵,活着归来但颓丧,满身风霜,推开了家门看见他端坐在扶手椅里,一瞬的讶异,转而那种不含厌恶但淡漠的神色:是你啊。

是的。

于是他好像瞬间老了,或者说瞬间超出了自身的年龄,衣衫褴褛地坐进他对面的扶手椅里,前倾身体,两手不安神经质地交叠绞在唇鼻上。他说,他们在寒温带边缘战线溃退,退入大片的针阔混交林,高空中传下激昂振奋的乐声,所有人于是疯狂一般去刺去杀,争先恐后地倒下,他说这话时他眼前弥漫开紫椴、云杉、栎属与槭属丛错艳丽的曙红和苍黄色、深沉而文质彬彬的松属的苍翠漫山遍野,整洁红黑军装的士兵们都散落在地,躺卧不一,暗血浸染草地,丝丝缕缕散入明镜般影映着斑斓树影的、澄澈的湖水,这时他便知道他在梦中,他于是微微侧过脸端详他所爱的、狼狈的、瑟瑟发抖的男人,说道:我宁可你战死在那里。

男人的眼眸清晰了一瞬。

他看着他如风中沙塔顷刻湮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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