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太芥]溺者

他曾听到:

“不要对溺水者伸出手。

鬼魂已经侵蚀他的内里。倘若不得死去,他将在世间永无立足之地。他将作为死后世界的亡徒,终生孤苦流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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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宰吃安眠药后投海自杀,被救了回来。因为女人,他听说。

他去太宰办公室,看玻璃柜里奖杯或装饰品般斑斓的药物,清液,片剂或胶囊,摸他的办公桌木质磨光的边角,大着胆子想在他的转椅上坐下,却只是扶着转了一圈,脚踢到细小的颗粒物。他于是注意到窗台旁地面散落的白色药片。太宰掉的,他想。他蹲下来,拾起一片。抑制不住想象太宰吞服它们时痉挛的手腕。水溢出口腔,嘴角狼狈的水渍,顺下颌滑下,濡湿脖子上的绷带。

他不会回来,不会被看见。芥川想。

他抓起并嚼它们。满嘴苦涩,唾液却不断分泌出来,像饥饿濒死的兽类,仍怀希冀地啃啮留有甜蜜的烂果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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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宰洗了胃,有时来半天也只是懒洋洋的,训练芥川变得敷衍,仍吝啬嘉许,但不需要止痛剂。他却偷他的药上了瘾,被中原发现,也懒得解释。这些恐怕是与太宰联系最紧密的东西,他不能说。

太宰不在时他翻得很深,发现太宰藏邮票,LSD邮票,他小时候在贫民窟见过。当然是贫民窟没有的货色,绘着很美的图案,艳丽的浮世绘和眼神柔和的裸女。也许是被珍视的旧物,被小心地存在小袋子里。他假装很熟练地抽出一片放到舌下。

半小时后他听到风声。办公室窗帘的纱声,清晨窗外树叶的翻响。林涛声。存在但从未如此鲜明的声音。视觉好得惊人。世界像撞进一幅油彩淋漓流淌的画,轮廓分明到失真。天空蓝得纯澈,底下的河水浮动着光鳞片,交响诗般优游光滑。

绿树,光,风。他看见太宰,垂着眼,一手捧一本书,缓缓走过河堤。

费了很大力气,他才离开窗口,打开那扇鲜艳、嗡嗡震颤着的门,逃走了。

某一瞬间他怀疑自己会被灼瞎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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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他梦见太宰治。

没有发出任何问话,只是注视对方,便得到回答。

粲然地,“因为你很特别啊。”

对方的手在他脸上,肆虐的罗生门消散。指腹轻轻滑下,真实得锋利,他止不住颤抖。

好像有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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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训练时太宰好像恢复了,逼得一次比一次狠。他不断重新发动罗生门。

我是特别的。

莫名其妙的想法。严厉的言辞也罢,苛刻的训练也罢,因为我是特别的。

“你做得很好,”太宰突然说。

芥川睁大了眼睛。

罗生门被太宰接住,骤然溃散。他朝他走来。

芥川定在原地,心跳密集得快要昏厥,很想咳嗽但好歹忍住了,努力呼吸着。

太宰抓住他外套,用力甩向一堆集装箱。一些箱子砸在他身上。背部重击后,锈味从肺里涌出,他咳出血来。

“‘做得很好了’,以为我会这么说吧?”

“别开玩笑了。 要靠致幻剂支撑,你留在这里还不如烂在贫民街。 ”太宰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盯了他一会儿。非常单纯的审视,甚至没有鄙夷的表情。“能力是渣滓,精神也一样吗?”

他掏枪对准他,开了保险。

“拿走的东西,交出来。”

他瘫在地上沉默着。或者说一片空白。也并非全部,一个微弱的念头:那些邮票果然对他很重要?

也许是喜欢的人送的吧。

芥川抬头,视线越过枪口,漠然看着太宰。太宰的一边脸缠着绷带,露出的漆黑眼睛没有笑意。

为之自杀的女人又是什么样子呢,无法想象。

“那么,”

明明没有笑意的眼睛,嘴唇却虚假而漂亮地弯起来。

“…有助你记忆,芥川君。”

他朝他开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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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再没用什么药,常规的止痛剂都很少。他认为药物的气味让他闻起来像个弱者。

太宰消失后他的战斗风格更加拼命。晋升很快,杀戮愈多。

他想不起第一次杀人。非常奇怪,却记得起和太宰第一次训练。没几秒他的手就按到他脖子上,罗生门土崩瓦解。令人吃惊的异能,他的人间失格。

“太慢了。”他说。没什么表情。一点点习惯性的笑,趋近于无。“再来。”

后来换是芥川说再来。

太宰开始说,这点程度怎么生存下去?

站起来。

想继续回贫民街当流浪狗吗?!

于是,再来、再来、再来。

太宰手上缠满绷带。脸上也是,脖子上也是。这样一具濒临破碎的身体,却能令万物皆消。他以为是出任务受伤,却得知太宰有自杀癖。

无法杀死自己的人。

被鬼魂填满的人。

极度饱胀。极度空虚。

太宰消失后他常梦见他。梦见他穿原来的大衣,独自穿过末世的景象。废墟与坠落的流火亦无阻,如同神明。他疾行在他后面,隔很远距离,躲闪着轰塌的楼房混凝土钢筋、玻璃碎片和呼啸的流弹,烟尘迷眼,不时被脚下黏糊的血和人类残肢绊住。他却始终不疾不徐地走,走向更荒凉的远处。

一次太宰停下了。失力般跪坐下去,在空无一人的旷野,身上四分五裂蜂拥出恶鬼缭乱的獠牙青面,血红的怪眼骨碌碌一只只翻向他。他放狱门颚,却撕咬不尽。重重陆离鬼面笼罩在他周围,皆凄怨大笑着,喷血腥气在他脸上。他杀红了眼,蓦然一双人手捏住他肩膀。他端详许久,才认出那张满是血污的太宰的脸,染血眼皮下,墨漆,清亮的眼睛。

“杀了我吧?”

不肯让他解脱。

唯一索求的,无法被给予。

你是特别的。靠这样的鬼话终于撑不下去。

织田死后太宰就消失了。

如果他是特别的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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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宰养了一头愚蠢的月下虎。

太宰对他说,我的新部下可比你优秀多了。

之后他不停做梦。醒来恨自己懦弱。拒绝安眠药,想起太宰,想起某个午后在地板上啃食他痕迹的自己。拒绝入睡。松懈片刻却又入梦,反复地,风,树,光里踽踽独行的太宰,长风衣随步伐扬起,微卷黑发柔软,眼睫低垂,睫毛染成金黄,纤毫毕露。

梦里,太宰又回头说,因为你是特别的嘛。脸上笑着。于是不那么可信起来。

果然,“…开玩笑的,芥川君。”

响起枪声。

但不知为何,没什么痛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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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更加嗜杀。无论昼夜,现实或者梦,眼前都是杀戮。筋疲力尽,却怎么都透支不完,像愈来愈大的空洞,泼进多少血都没有回声。和樋口组成游击部队后,一次樋口死死拉住他袖子,求他停下,带着哭腔。他正犯病,咳得满手血,佝偻着,有点想挥开她,但没有。他并不觉得累或者不堪重负。梦见什么都比梦见太宰好。

但在血池之外他开始梦见囚禁太宰。

有时太宰的双手被紧缚,有时干脆没有双手。芥川想可能因为害怕他的手。只要被碰触,就意味着输,黑色罗生门的堡垒全部瓦解,他赤裸地暴露在蓄势待发的疼痛里。

梦中他进入他,凌辱他,做尽脏事。他有假装被驯服的猫般的眼神,轻蔑,冷嘲,自暴自弃。这令他疯狂。所有的绷带都扯落,他和绷带一样苍白。他的手能穿透他的身体。从两腿间移至腹部,吞服过那么多药、洗过的胃,温暖充盈,滑腻的脊椎骨节向上的曲线,上至胸腔,是冷的。太宰的两扇肋骨里空荡荡。没有心脏。

他在他胸口绞动。不断问,你的心呢?我找不到你的心。你把它藏在哪里了?

血很快从太宰的眼里、口鼻溢出。他浑身发着颤,但不说话,仰脸看着他笑。黑白分明的眼,明明在他之下,神色却还是他熟稔的,像看一个在地上的人。

芥川起了杀意,脑海却短暂的空白。将要抹消非常重要的东西时它变得存在模糊。如果跨到永暗的地界里,他的弱点与梦魇变成未知。只是未知而不会消失。太宰刺眼地带着满嘴血笑。然后太宰变得僵冷,而他会失去一会实感。恢复实感后他还不知道会怎么办,从此也没人能知道他曾扼杀了什么。

太宰离死太近了。太宰像寄居在空皮囊下,是淡薄此世、等候重生的神明,把他能掠夺走的最珍贵的东西,生命,无数次抛弃着。

在人世流亡的神明不肯看他一眼或给予白色的话语。只有灰色,或黑色的话语。

所以破灭神明后也不会有白色的孤独。而他滥杀得太多了,太宰会成为他下到地狱也捞不出的头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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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远的梦。

太宰在对他读文章,一手微握成拳,侧撑着头。声音有温柔的错觉,可能只是困意。

他念:“不要对溺水者伸出手。”

如果他要溺水不要伸手。本能觉得是这样关于他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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侦探社没有被剿灭,因为太宰。

最后他把重伤的太宰双臂斩断。不是梦中的景象,喷溅的血也毫无美感。但那种感觉却愈发清晰,孤独得一片空白的感觉,太宰正在死去的感觉。

“蠢货芥川…杀了我,你很快就会垮掉。”

他又在笑。芥川看着他。太宰走了几步,摇摇晃晃,失去双手导致的重心不稳。在跌倒前芥川走上前抱住他。他并没有挣扎,只是呼呼地笑,血沫溅在芥川颈上。

“芥川君是只蛾子,我知道,温柔会像火一样把你烧死…”

他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,凶狠地吻上去。

他含糊地说敦会来杀你的。肩膀的断口还涌出滚烫的热流,嘴唇却已经发凉了。芥川停下然后非常紧、并且不安分地搂住有些残缺的太宰。他开始感到茫远的恐惧,像注视雾中。

好想自杀。太宰在他耳边喃喃。这样太疼了…把我扔进大海吧。

芥川说好。

怀里渐渐变重。周围很静,耳朵里却听到涛声,明明从没见过海。

也许是林涛声吧。像那个清晨,光芒里的林涛声。

之后他把太宰带到港口,用罗生门沉到深蓝色平静的外海。太宰变得渺小并且脆弱,落下时几乎激不起水花。他躺在地上,握着太宰绷带脱落的断手很久,觉得自己离发疯不远,但还是慢慢拉着那手指贴在额头上。指头冷得像玉石。与以往不同,罗生门没有消失,仍在海上飘荡。

世界刹那消弭的孤独感终于真实地覆盖下来。他突然有了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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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宰死后一年,芥川去了他自杀过的悬崖。是冬天,有大风和苍凉的水,暗色的鸥鸟盘旋。他低头望着崖底乱石和浪头激出的白沫,转而望向地平线。

自杀的好地方。即使是芥川也不禁这样认为。难怪太宰会选择这里并尝试。只要视线一直保持在不可企及的远处,就不知不觉有了坠落下去的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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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梦见自己坐在崖边,脚下是风和波涛声。

耳边断断续续:

不要对溺水者伸出手。亡者的鬼魂会乘虚而入,侵蚀他的魂魄…使他听不见爱他者的话语,看不见鲜亮的人间颜色…成为流离的亡灵。

地平线上正露出一点光,过不了多久光辉就会染亮一切。一个句子勾留下来,溺水的人听不见爱他的人。他只是朝翻涌白沫的墨蓝水面伸手。 对溺水者伸手。

来吧太宰治。

他坠落下去。因为是梦,所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。无论曙光是否升起,白昼下的一切也都不值得惧怕。

他已经没有弱点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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