璎氲

友说余以异事。

璎氲二女者,同胞双生也。及笄,尝与嬉于庭中。其一伏井下视,呼曰:“我徒痴长,不知其通秦塞也!”二遂入,遗鞋井上。父母惊哭,急遣人寻,不得。夜,视庭中生异光,出见井水涌溢,色如银,上托一女。人来,渐颓,似有知。得之,遽泻落失光,复如常。人惊疑,问女曰:“人耶鬼耶?”女曰:“人也。”遂曰:“璎耶氲耶?”曰:“璎也。”又曰:“氲何在?”不语,少曰:“身似沙塔,堕风去也。”复问之,亡以应。

初无异,后神情渐滞,言语痴迷。吐奇言,人问之,悉茫然不知。嫁乡绅子,泣曰:“妾易几夫矣?”人笑曰:“卿未嫁,何言易夫乎?”愕然,破涕笑曰:“善哉。”齐眉举案十载。后其夫死,病笃无医,病榻缠绵,恍惚终日,唤氲名。得曰:“氲殁十年余,坟草荒矣。”惊失语,大恸近狂,迭声呼曰:“阿氲阿氲,蔽我以南柯,何使我瞑!何使我瞑!”遂溘谢。抚之目,僵不合。

余听毕,曰:“此井安在?”友笑,曰:“填矣。”余怅然,曰:“其理者何?”友曰:“在彼者必颠沛,致在此者无忧惧。”余曰:“幸在此矣。”友笑曰:“何以知其身不在他彼耶?”曰:“与君同享,不思他彼也。”友默然,举盏曰:“幸甚。”余亦举。一饮而尽,更酌不止,语笑盈桮。

徒“幸甚”耳。










友人告诉我一件他听闻的奇异事情。

有一对双胞胎的女孩子,名字是璎和氲。到了结发的年龄,在庭院里嬉戏,其中一个人趴在井边上,看下面,大叫:“我白长了那么多岁呀!这下面通着‘秦塞’呀!”“秦塞”这个地方,是指塞外无人烟的地方而已,用这样想象性质的词语描述,可见的确是娇生惯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子了,只会用书上的话,来讲看到陌生的东西。她眼中所见,可以推测是茫茫漠漠、空旷荒凉的景象吧。但两个人就脱掉鞋子,下去了。她们的父母惊骇痛哭,让人来找也没有结果。当晚,一股奇异的发光的水从井里涌上来,托出来其中一个女孩子。大家很惊疑,问她是人是鬼,她说自己是人,又问她是璎和氲里的哪一个,她说是璎。又问,氲到哪里去了呢?这个女孩子不答言,过了一会才说,她像沙子做的塔一样,化散在风里去了。再追问她,没有回应了。

这两个女孩子,名字里有气和光色混荡的那一个留在了井下面,名字是珠玉石头的那个看起来无恙地回来了,但渐渐地开始衰退一样,神情迷惘,说的话痴怪让人迷惑,吐露奇言,别人追问,都茫然不知。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乡绅的儿子了,哭道:“好苦!妾身更易过多少任丈夫了?”他人好笑道:“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,怎么讲换相公的笑话呢?”她很惊愕的样子,转而破涕为笑说:“太好了呀。”一起度过了十年幸福美满的时光。后来生了重病,没有医救了,恍恍惚惚地躺在病榻上,开始呼唤氲的名字。别人告诉她说:“氲娘已经死了十多年,坟头上的草都荒芜啦。”她震惊到没法说话,悲痛到样子发狂,一迭声地呼喊:“阿氲阿氲,用这样的大梦遮蔽我,怎么让我瞑目呢!怎么让我瞑目呢!”旋即很快死去了。试图用手抚平她的眼睛,僵硬着不能合拢。

我听完这个故事,问友人:“这个井现在在哪里呢?”友人笑,说:“填了。”我若有所失,说:“它的‘理’是什么呢?”友人说:“在那边的人必然困苦颠沛,所以在这边的人无忧无惧。”我说:“幸好我是在‘这边’的人啊。”友人笑着说:“怎能知道你的自身不是正处于另一个‘那边’呢?””我说:“能和你共享这个世界的话,就不羡慕其他的彼岸了。”友人沉默着,举杯说:“谢谢你。”我也赶紧举起酒杯,我们一杯一杯不停地喝,笑谈与酒液一同不断充盈着空杯。

要说有意难平的话,只是谢谢而已啊。








真难写我又想消失掉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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