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

1.空梁落燕泥
目光从空梁上,燕巢裂下来一块,目光随它到地上。
但不然,真实情况应是咄一下头顶掉下一块燕泥,再仰头看去,看到本雕梁画栋,文彩斑驳了的寂寂空梁。然后便是幻想诗礼缨簪之地、繁华富贵温柔乡了,漫想到兴衰上——但又妙在这里了,它不让你看,想,它是藏的。孤句重览,一架悬悬的、模糊的雕粱,你还只望它一眼,那昔日的富丽、今朝的衰败凄凉还只在心上虚虚地一晃,什么也还没升出来,燕子旧窠臼就咔地清响一下,裂下块黄泥衰烂黄稻草黏合的泥块下来,怔愣愣落在满是灰蛛丝网的你眼前青泥地上,那些旖旎的想的烟就全散了,你被侵略似的怔忡盯着它,好像一下撕裂开生活腐骨骸的本质,白亮亮赤裸裸的骨,你想到你,或你某个不得意潦倒的父辈,熟悉的影。你盯着它,好似看到一切旧时光的归所,在这循环往复的空梁和燕泥落下里,一同在更浩繁的人世上巡演着。



2.落日的余晖
高考名著看《老人与海》,对海,水母,海鸥,多汁韧性的大鱼肉,印象深刻,甜海豚肉,咂砸嘴,本来是很喜欢海豚的,但看得倒不伤心,我愿意海豚让这老人吃,他脸上虽木然,麻利地打死海豚,他是心里热泪盈眶地吃的。带着尊敬去掠夺,觉得是深知为人的局限(必须吃其他生灵才能活下去、才能不湮灭)而又有超出人的局限的、对它物的怜悯,这就有点神性在里面了。
以前聊天蔡蔡说读不下去,语言干巴巴,当时她提到汪曾祺,但汪的还简淡有味,素小菜一样。海明威和汪曾祺,好似风马牛不相及,但都简练在写一样东西,没有很强的欲望,就那么写,但你知道他对这个东西是爱的,他想过、了解这个东西,但没有昭告的欲望。不同是梁文道,他有股热情,或者说激情,就他一直说的passion,也不是求着人知道那种迫切,而是趋于耽溺的特性,至少曾有耽溺的阶段,可能少年时,那种余迹犹在,癖、痴,浸淫,之类的字眼,就可以形容的。
想到梁文道,班主任老师一直给我们放《看理想》的,听梁文道讲了我才知道老人后面影射了耶稣,海明威骄傲接近自负,但那种神性确是有的。
汪曾祺的《受戒》,真读得我想入这书里面,末尾上说是三十年前梦,恍然恍然。真想拼命说祝你们幸福,祝你们幸福,这沉甸甸的愿望被说了太多遍,轻飘了,但还是淘漉下来的真话,金子一样的话。类似的话还有很多,风花雪月,落花流水之类,被说得轻飘了,但细嚼还是能掘出新的美来。
真该给小孩子念小王子、受戒、夜莺与玫瑰之类。其实都是我小时候瞎看幸运念到的好书,小时候念到,像在幼树上切了道深而灿烂的口子,终身地生长,也有些微小坏处,但怎么想都是幸运的。记得小学课本出现频率极高一句话,“披着落日的余晖”,反反复复。写鸟,“披着落日的余晖缓缓飞过”;写山,“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”。当时好笑,觉是同一个人写的,且健忘得很,这个好句子拘留在这人心里,掏出来太多次,再好也熟烂无味了。现在长进一点,尖酸磨少,画画学着画光 (以前从未察觉光的存在…),感到落日的绝美了。小王子里那爱看落日的癖性,从前只记在心里,写什么时拿过来装叉,仿佛很文艺(现在文青好又像用滥,装着不合算了),现在才知觉,“落日的余晖”,何等苍茫绝色啊。那个健忘的教材编写组老师,可能目睹过,被击中过,铺天盖地的壮丽,诗情喟叹一道涌上心头,那印象长久停留在他心里,为孩子编书时,像画画一样,画面都添上落日的光,给小孩子分享他所见的天地大美。这样略显主观臆断的发现,好像在旧箱子一堆黯淡陈物里意外打开一个叠好的旧手绢子,滚出温润的祖母绿戒指,遥远迟来地温柔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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